设计与趋同

两个图标

最近在使用Simplenote 的时候,发现它的图标很像我狗的浏览器图标(搜狗高速浏览器)。
两者使用的都是白色背景加上一对类似太极的蓝色阴阳鱼,这对阴阳鱼通过负空间塑造出了白色S 的造型,而显然的,S 都代表了各自产品名字的首字母。
[k7N6R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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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的创意是如此无限接近,以至于我不得不疑惑:谁是抄袭者?
首先,我查询了二者的上线时间。
我能找到的关于搜狗浏览器1.0版本上线的新闻中,最早的为2008 年12 月22 日。

搜狗浏览器1.0公测版正式发布 - 不卡不死,浏览舒适
关于Simplenote 1.0 的上线时间并无明确的新闻可查,但在他们开发团队(Automattic)的日志中,能找到的最早博文时间为2009 年7 月20日。
Review on Daring Fireball
这也意味着,Simplenote 的上线时间不太可能早于2009 年(也绝不晚于这个时间)。Simplenote 首轮失利。

Bravo!搜狗赢了吗?等等,先别下结论,这里有一个细节。
我们在检索信息的时候注意到,此时的搜狗浏览器使用的是一个与当前相去甚远的图标,暗和着记忆深处的模糊影像。对了,这个图标是搜狗在2009年之前的公司VI ,忠实延续着来自XP桌面时代的晶莹剔透风,完全没有当前图标的影子。
[搜狗浏览器]
[搜狗搜索]]
在当时,搜狗搜索与搜狗浏览器等搜狗系产品共用同一个图标。
问题又来了,搜狗浏览器在什么时候换了图标呢?这个答案有些敏感。
2009年9月28日,eico 在他们的团队日志里写道:

为了整合 sogou 全系列新产品线各个产品品牌标识。 eico design 同搜狗产品团队一同打造最新的浏览器图标。在最新的搜狗浏览器1.4版提前放出了正式版中将采用的全新Logo方案,新的方案在原有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全面的升级,构图与配色更简洁、更富有视觉冲击力,在提升了美感的同时也加强了在windows桌面以及任务栏上显示的效果。
 
 
eico
 
 
(图左)Sogou浏览器 (图右)Sogou输入法。

还记得Simplenote 1.0的发布时间吗?是的,不晚于2009 年7 月。仅仅在2 个月之后,eico 帮助搜狗浏览器完成了VI 重构,并不无巧合使用了同一个创意。Simplenote 扳回一城。
当我调查到这里时,能够用事实说话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似乎问题在我手中已经被模棱两可的个人倾向性取代,我需要选择相信Sogou x eico 还是相信Automattic,不是吗?
我有另一种看法,我们驶入辅道换个思路。

趋同进化

不同的生物,甚至在进化上相距甚远的生物,如果生活在条件相同的环境中,在同样选择压的作用下,有可能产生功能相同或十分相似的形态结构,以适应相同的条件。此种现象称为趋同进化(convergent evolution)。
 
 
——百度百科
这段话也许有些难以形象理解,你也许对此感到茫然,有哪些?让我来举个例子。

大家都知道有一种以花蜜为生的小型鸟类,被称为蜂鸟(Wood Nymph)[雨燕目,蜂鸟科],蜂鸟也许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鸟类,甚至也许是世界上体型最小的温血动物。它们通过快速地垂直地拍打或者说振动翅膀来保持飞行时的悬停,这种悬停配合他们长而尖细的喙,使它们能够方便地吸食花蜜。
[蜂鸟]
铜色星额蜂鸟(Coeligena coeligena)
但蜂鸟并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通过这样的方式进食的动物,我们至少知道一种叫做长喙天蛾(Macroglossum corythus luteata)[鳞翅目,天蛾科]的动物也具有同样的本领,甚至具有相似的外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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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长喙天蛾(Macroglossum stellatarum Linnaeus)
一个是鸟类,一个是昆虫,它们显然不属于同一个物种,也不属于同一个分类。但就是这两个在进化树上已经分道扬镳几亿年的生物,出于「吸食花蜜」这同一个目的,又走到了一起。它们拥有类同的体型、口器、翅膀形状以及飞行方式,你站在远处甚至都无法很好地区分它们。

这就是趋同进化。请注意一下我们在趋同进化中所关心的元素:出于同一个目的,两个原本相差较大且具有不同基因的物种拥有了同一个特质。这个特质也许是外貌,也许是能力,但它们都是为了解决同一个问题。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例如澳洲大陆的有袋类动物们(袋鼠袋熊袋狼),鸭嘴兽与真正的鸭子,鲸类与鱼类,穿山甲与食蚁兽,刺猬与豪猪。

平行进化

现在你可能觉得自己已经理解了趋同进化,如果我再给你一次举例的机会,应该也不再有难度。但如果我将这个概念延伸到人类文明的领域,是否也是简单可行的呢?我可以给你一些问题当做提示:
中国与欧洲各地发明以下技术(或概念)的人是同一个吗:

  • 钻木取火
  • 圆形轮子
  • 弓箭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世界各地的原始社会在发明弓箭的时候并无交流,但弓箭被各大文明发明只是因为它实现了「能够长距离杀伤」的共同目的,对于只能通过食腐来获得动物性蛋白的原始人来说,获得猎杀活动物的能力无疑是意义重大的。
但我们无法将欧洲的弓箭与古代中国的弓箭认为是趋同进化,如果你还记得趋同进化的条件,会发现弓箭在被发明出来的时候就相差不大,而原本相差较大并进化至不大的情况才是趋同进化所接纳的。我们应该将弓箭的情况称为平行进化
两者的区别是至关重要的。

绝对与相对最优

当我们深入思考的时候,会发现促使趋同进化开始的并非始于混沌无序的环境,大多数情况下趋同的生物来自严格一样的环境,在生存的高压下最优解只有一个。澳大利亚作为最早与其他大陆分离的陆地,在哺乳动物进化出胎盘之前就被隔离了,动物在澳大利亚进化的进程是相对独立的,而澳洲袋鼹与南非金毛鼹的相似程度甚至超过了狗与狼,他们同样常年生存在漆黑的地下,黑暗无光以及需要掘土这是他们生存下去的最大并唯一的压力。它们获得了绝对最优解。在极端情况下,我们来看看下面这个例子:

科学界对于不同物种能否在相互社会交往中产生“趋同进化”一直颇有争议,但英国的一项最新研究发现,南美洲的两种不同鸟类却因解决“领土争端”的需要而进化出了相应的“通用语”,这就像人类和猩猩居然可以用同一种语言来讨论问题一样。
相信大家对通过趋同进化来获得绝对最优解有了自己的理解,而我的看法就是这恰恰类似于抄袭。位于同样生态位的两个物种为了同样的目的,有了同样的属性,他们本该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才对啊。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在于两者先后都获得了绝对最优解,无论是通过模仿还是自我进化。

而平行进化是这样的吗?我们的目光回到原始人身上。100万年前,远在发明弓箭之前(2.8万年前),我们的先民已经掌握了使用燧石制作长矛的技术,仔细对比我们会发现长矛的投掷方式与弓箭的射击方式如出一辙,虽然没有显然的物证来支撑这种演进的观点,但我相信人类的智慧与经验在这个设计上的延续没有断点。
现在,观察一下世界各地几乎在同一时期发明的同一种工具——长矛,更古老,更简单,也意味着更容易被想到。你是否会觉得开始变得理所当然了?各地智人虽分开进化,却来到了同一个十字路口。如果你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根长矛,应该会开始感慨,这或许本该如此。很好,你获得了一个相对最优解。
也许我并没有将二者的区别讲述地很清楚,我试着提出了一个理论:

绝对最优解只考虑了简单条件下的当前需求,而相对最优解考虑了混沌条件下的当前需求以及潜在需求
将这个理论应用到长矛与弓箭上时,开始变得明了,如果我们的祖先只考虑吃得饱而不考虑长得高壮。他们将会用投掷石块这样的方法生存很久,食腐这样的行为最多分化出食三天前的腐还是食三小时前的腐,人类的进化将会变得无比漫长。但庆幸的是人类的求偶行为很早就与可支配的食物数量挂钩,在这一点上女性的非劳动力属性居功至伟。长矛与弓箭为人类创造了多余的食物,甚至为畜牧留下了伏笔。

其实学术界早就在进化与算法问题上研究地相当深入了,有兴趣的可以移步:<利用混沌搜索全局最优解的一种混合遗传算法>
说到这里,我们应该从辅道回到大路了。

始于粗砺

有趣的是,一旦我们将目光转回设计,我们似乎并无办法区分抄袭与平行,一般人都会对自己的原型守口如瓶。苹果与三星每年用于专利诉讼的费用数以亿计,却仍然在智能手机的外观上找不到除了「像苹果」之外的第二法门,我们更是无法准确判断——三星与安卓是不是Copycat?
我们倾向于认为,伟大的产品与设计总是经过了精心与漫长地规划与修改,它们一开始都是差不多的原始状态,这个原始的状态决定了产品的原创性。当我们面对iOS 的革命性图形用户界面时,它并非不可解读。泛泛说来,它也是由几个决定性的交互组成的,这些交互方式是iOS 的骨架,有了这些骨架之后剩下的就是填充与细化的工作。如果你读过乔布斯传,你应该不会忘记乔布斯是如何被一个「自然滚动」(橡皮筋弹动)效果震惊并决定,暂时搁置平板而先做手机的。类似pinch-to-zoom,double-finger-rotation 这样的多点触摸交互方式是随着多点触摸技术的普及必定会被发现的,请注意我使用了「发现」而不是「发明」,正是因为它自然存在,本该如此。苹果与三星的诉讼经年累月,经常会暴露一些关键的原始专利,在这些专利上我们看到的就是原始、粗糙与未经打磨,你会发现iOS 的某个早期描述文件中还保留了圆环形的操作控件,可以将这个圆环理解为从iPod 继承而来,只不过它由物理世界来到了触摸屏上,这件事在现在看来或许很难理解,为什么有多点触摸了还要保留额外的操作区域?但从这个方面你可以看到苹果对多点触摸交互的首次探索是如何起步的,它们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始于粗砺。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微创新」之类的东西,如果对创新的尺度做出衡量,并像多数人认为的那样,只有做出技术上的重大突破以及革命性的应用方式才可以被称为创新的话,你就无法认识到创新的原创性。Jonathan Ive 给Steve Jobs 的悼词是:Steve loved ideas, and loved making stuff. 而Ive 对自己的介绍更多的是这句话:I make things. 你可以将这句话视为谦卑,也可以从中窥见这些伟大的人对始于粗砺的探索与理解。如果你放弃这些探索,不去了解事物是如何被设计、制作、使用,你就只剩换肤、定制与深度定制可以做。在别人的框架上开始或许可以有一个相对轻松的开端,但结果会变得受制于框架,当你想要重新开始时便会发现已经积重难返。
设计与制作是一段路程,用户使用产品得到体验也是一段路程。既然用户走的是一段路,设计产品的人就像是为用户开路的人,这条路本身构成了用户体验,为了让用户在路上有良好与愉悦的心情,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如果你不把精力放在那一段路上,而是在用户上路的时候向他赠送花生瓜子泡面进行贿赂,充其量只能做一个体贴的设计者,制作伟大的产品与愉悦用户骗取信任是两回事。
始于粗砺并非是重新发明轮子与弓箭,而是从事物的本质去观察。你需要从设计和制作一件事物的本质开始,看清一件事情的原貌。100多年前,福特公司的创始人亨利·福特先生到处跑去问客户:

“您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更好的交通工具?”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是:“我要一匹更快的马”。
这也许是一个被反复咀嚼过的例子,我不会再次解读它,大家都知道后来福特给了客户一辆T型车。我们换个情况。如果你是一个外科医生,掌握了一种罕见的手术方法,而在美国有一个病人当下正急需你的治疗,你会要一匹更快的马吗?不会的,你已经看过福特的话了,你需要的也不是什么T型车,你需要的是今天晚上最早的一趟航班机票。你已经理解你对交通的真正要求并不在于交通工具而在于「更快地到达目的地」,交通工具本身对于需方与供方来说其实只是一个需求载体。

但如果我给你一个远程手术机器人呢?
是的,或许你对交通的理解帮助你不再叫喊着需要更快的马,但当你静下心来分析现状时,你的真正需求就会浮现——尽快为病人实施手术。这是一句结构简单的主谓宾短语,事情的本质在这里,从这里开始进行的创新却将是革命性的,突破性的,史无前例的,因为它始于粗砺。
所以当我们再回头看三星与苹果时,你或许很快就有答案了,谁能拿出更原始的原型而谁从翻盖开始一目了然。我并非是在为三星盖棺定论,我并不清楚三星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原型修改,或许没有,因为三星并没有参与修订安卓系统,趋同进化本身充满了互相促进与改变。只是当你面对市面上千篇一律的黑镜时,不要忘了这些「本该如此」的事物来自过去的「尚未如此」,这中间的过程值得每个人的尊敬。

回到开始

我们已经快要到达终点。所以当我们再次来到此次话题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虽然尚未得到更准确的答案,却有了更准确的方法。
搜狗高速浏览器与Simplenote 的图标是趋同进化的必然吗?是平行进化的偶然吗?有谁是始于粗砺的设计吗?谁对这个图标的的原始需求是显然的?谁的表达是到位的?
我不会对这个实例做更深入的分析了,从简单的图标设计开始就应该简单地结束。我认为保持高屋建瓴地结束这些话题,能够更好地帮助大家从一个简单细节看出设计这个事情的本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2014.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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